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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纬国回忆(3)内战中,输在部队的精神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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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日战争结束后,西方国家不让中国喘息,在中国帮助中共,发展到今天这种局势。西方各国,都意图阻碍中国的发展,而他们主要的打击对象就是父亲。

当年斯大林既要日本打中国,又不要日本如此快速地灭亡中国,所以,他们对于这一位了不起的领袖人才,势必要在战争之后拔除,否则尔后他们的工作无法展开。

今天大家都说大陆是丢在“老总统”手里,要“老总统”负起责任,对于国人的无知、愚昧与残忍,我真是痛心。殊不知,“老总统”是众矢之的,西方帝国主义的阴谋就是拔除这个眼中钉,因为一旦拔除以后,也就树倒猢狲散了。

事实上,大陆是在李宗仁手中丢掉的,更是在西方列强联合阴谋之下丢掉的。固然,其中有许多是我们自己的错误,例如打完了中日战争之后,官不像官,兵不像兵,整个国家的经济崩溃,大家在这么长久的一段期间因物资的缺乏,过着极艰苦的生活之后,大家认为抗战胜利接着就是和平,没有想到,与日本的战争虽然结束了,但是与共产党的战争却正在开始。

而且接收的人不但没有敌我意识,也没有警觉心,更没有备战的心理,而且因为一己之私,使得接收变成了“劫收”。就是这两件事情铸成了大错。

如果我们自己能够努力,可能会有一个转机,不过在一个长久大战之后,无论国家或是社会,无论政府或是军民,都处于旧的精神因素解除,而新的精神因素尚未建立的状况下,再加上八年苦战之后,人的欲望激增,力图改善生活,于是高、中、基三个阶层都变成只顾求生、谋生、改善生活,而忽略了国家的敌人就在自己身边。如此一来,西洋人达到了摧毁日本以及阻碍中国成长的目的。

父亲选择台湾是正确的,台湾虽然不大,但是以地缘战略上来说,它的位置足以控制东北亚、东南亚与太平洋;再者,父亲坚持保留金门、马祖,所以他在战略的部署上,可以说既能解决现状,从大陆整齐的撤退,又足以为下一步做了一个万全的准备。我不为今天台湾的乱象担忧,因为我们仍然可以有所作为。

问:当时,有好几个地方,老先生都想撤走,可是战地指挥官好像都不听指挥,例如三十七年十月,老先生想撤走东北的军队,卫立煌不肯;又例如天津撤军时,两位军长都赞成,但是指挥官陈长捷不赞成。难道当时一点办法都没有吗?那时候好像是自己顾自己,完全不顾大局。

答:我想这个原因出在他们没有从整体来观察、分析与下达决心,也因为他们没有战略修养,缺乏勇敢的战斗员精神,以致无法下达战略的决心,当然无法支撑。

总之,如果不是父亲亲自到达地点,有所指示,往往是出纰漏的多。当时,因为我们兵力多,部队大,所以在东北先做一个外线作战,后来我们的兵力不够,父亲就改为内线作战指导,趁中共部队尚未集中之前,予以各个攻破,可是等到父亲一走,部队长又改变决定,弄到后来连战略空间都没有,只剩下战术空间,而内线作战最重要的是战略空间,结果国军就被共军包围,继而击溃。后来,父亲就赶快将东北军队撤退。

问:民国三十八年,老先生下野后,一直到复职这一段时间,因为他没有掌权,我们不做讨论。不过在这一段时间之前,就已经有很多人不拼命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答:这些人不但不拼命,还用公家的运输队先抢救自己的东西,再加上不懂用兵,所以当时父亲一看局势不对,就先把部队撤下来,由广正面变成狭正面,再重新计划,以免部队溃散。

问:我觉得黄埔军校一至四期的学生训练不够。对吗?

答:他们是忠勇有余,但是到后来连忠勇都没有了。

问:后来投降的也是他们。尤其是从重庆到成都这一段投降的人,多是黄埔的。

答:主要是战区指挥官不争气,连士兵带的也不愿意拼命,因为目的已经不存在了,而且明知大势已去,根本不愿意拼命。指挥官下完命令就先走了,任何战区的指挥官都一样。

问:有人说,大陆为什么会丢,就是因为有飞机,大家都跑得快。过去没有飞机,大家还会英勇战斗。

答:部队人数编制又不足,虽然号称一个军,实际上只有四五千人,甚至连半个师的人数都不及。

问:有的军到后期只剩下一千人左右。

答:军的番号还在。

问:有人说,老先生在那个时候的战术战略思想已经落伍(《郭汝瑰回忆录》有长篇讨论),跟不上共产党,而且旁边有那么多间谍(刘斐、郭汝瑰等),应该要为此事负责。《丁治磐先生访问记录》中提及,老先生在某些地方还是用北伐时代的那一套本领,可是当时已经不是打阵地战,也不是正规战,而是一种轻装的运动战。

答:对,但是运动战是父亲的专长,他向来是以骑兵的思想来指挥作战,而不是以步兵的思想来指挥作战的。

所以,父亲自己写了一个方程式F=MV2C。他在写这个方程式时,并没有加上C,只是口头上提及,后来是我帮他加上去的,不过整个思想是父亲的。

F指的是FightingPower(战力),M是火力,V是速度,由此方程式可知,战斗力与火力是成正比的,而战斗力与速度则是成平方正比。

因此父亲主张与其增加火力,不如增加机动力,因为火力增加五倍时,战斗力只增加五倍;而机动力同样增加五倍时,战斗力就能够增加二十五倍。

至于C则是精神力,整个部队的火力再强,机动力再高,如果因为战斗时间太长以致缺量,或是为了急行军,或是经过几次严重战斗而伤亡严重,以致影响精神力,整个战斗力就削减甚多,甚至部队叛变,空有战斗力也没有用处,所以精神力是最重要的。

三、台湾之建军备战

到了台湾之后,我有好几次都感觉到我们的建军备战工作太过于松懈。而且高层长官对于建军备战的思考不够,干部们也缺乏这方面的知识。

举例来说,父亲要求国军实施“潜龙计划”,他说:“我们的通信路线不够完善,连有线电都暴露在地面,一定要把大电缆埋在地底。”

后来我发现,每逢过桥时,电缆就沿着桥衡走,过了桥以后再埋到地底下,而埋入地底的电缆也不够深,如果敌人打断桥梁,连通信网都会一起被打掉。这点看似小事,但是由此可知建军备战是不完整的。

再举一个例子来说,装甲兵一直没有完整的射击场,所以战车无法作战斗射击,我建议过好几次,战车可以使用缩小型的电子模拟器,但是我的建议都没有被采纳,同时我也建议炮兵使用电子模拟器,但是也是始终没有人推动。

这是我耿耿于怀的一件事情。设备固然需要花钱,但是一旦设备做好了,就可以省下不少钱,并且可以争取时间。我始终认为,我们不是一个富有的国家,所以我们必须节省,但是我们如果只顾着节省,而把一场胜仗省掉了,反而是最不值得的事情。所谓军事战略,重点就在于此,而军事战略则要根据野战战略来决定。

父亲发明“三角形攻击战斗群”的观念,要陆军加以研究后做一次演习。演习期间,每个师都要派代表去观摩,事后还要开检讨会。

那天官邸突然来电话,要我一起去看演习,我就先到士林,然后和父亲同行。演习地点在林口台地附近,父亲一到达,就发现有一个部队站在水塘里面,父亲看了就问:“为什么那个部队站在水塘里?”

他们解释说:“这是按照一般状况的需求,因为另外两个第一线部队已经摆好了,所以第三个部队非放在水塘不可。”父亲一听就哈哈大笑,我心想:“事情坏了。”

果不其然,父亲说:“这简直是笑话嘛!我跟你们再三地说过,三角形不一定是正三角形,前面两个部队摆定后,第三个部队可以放在前后左右任何一个地点,这个地点要依状况而定,而状况包括敌情与地形,你们怎么能把部队放在水塘里呢?”

所谓“三角形攻击战斗群”,与其称为三角形,不如称为三边形,因为重点不是在于“点”,而是在于“面”。

基本编组为三角形者,应变性大而且灵活,所以很容易变成整个正面向右或是向左,或是继续增援第一线,或是变成向右梯形、向左梯形,即使是没有战场经验的人,也不会将第三个部队放在水塘里。结果父亲连演习也没有看就走了,并交代指挥官研究好后再找人去参观。

俾斯麦曾经说过一句话:“德国的将校没有看英国的《泰晤士报》。”

这句话看似平常,但是事实上他是指军事单独者无法称霸,一定要将整个国家的力量通盘运用。父亲也曾经给予我们相似的指示:过去国家的力量分成两种,即政略与战略之区分,今后要分成四种力量,即政治、经济、心理、军事,如此国家战略计划的编号才能统一,不仅归档容易,下令容易,做全国计划时也不会遗漏。

军事虽然放在最后,但是等到全国运用时,就要放在前面来说,即三分军事、七分政治,此政治为广义的政治,包含政治、经济与心理。

父亲提出这个观念之后,并没有再加以解释。

有一年,魏德麦将军来华访问时,父亲要“国防部”做简报,哥哥那时是“国防部”部长。魏德麦将军听完简报后提出了一个问题,他说:“‘三分军事,七分政治,以武力为中心之思想总体战’这句话应该如何解释,是国家预算三分给军事,七分给政治,还是人力或工作上的分配,总要有使用上的具体说法才是。”

结果哥哥就朝参谋总长看,参谋总长就朝次长看,但是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哥哥一半发挥机智,一半对我有所考验地说:“蒋代厅长(那时候我是第三厅代厅长),你直接用英文向他说明一下好了。”我就以平时的战略研究为基础,向魏德麦将军说明,后来我也向父亲报告,父亲非常赞许我的看法,并且还以我的说法作为统一的说法。

我与魏德麦将军是多年朋友,他也知道这个原始理论是波兰大学的历史系教授MaxWerner所提出的,MaxWerner认为政、军二区分已经不管用了,所以提出政、经、心、军四区分的看法。

MaxWerner这位教授对于欧洲战略状况的发展时常有公开的分析报告,也批评波兰国军建军方向与部署上的错误,前者属于军事战略,后者则是野战战略。

波兰政府不能容忍这个人,就把他驱逐出境。于是他就带着全家老小到美国,以贩卖报刊度日,同时也不断写作。

他写了四本有关战略的重要书籍,被五角大厦发现,收购了这四本书的版权。

他在书中剖析了欧洲的地略,认为东西欧之间只有一条通路,这条通路就是波兰,上有东普鲁士,下有捷克,捷克古名为波西米亚,地形很像一把匕首,如果某一端被一方所控制,那一端就成为刀把,另一端就变成刀尖。

如果捷克落在东欧之手,西欧就会被剖成南北两部,如果落在西欧之手,也能将东欧剖成南北两端。

作战时先打一端,再打另一端,既可节约兵力,又可达成目标。这条通道既然经过波兰,所以波兰是决胜的地点,而且也只有波兰平坦的地形,比较利于大军作战。

再往南边靠近希腊,多属山地地形,就不适合大军作战了。因为波兰的重要,所以显得东普鲁士的重要,更显得波西米亚的重要,所以希特勒要先取回捷克的边缘地带———苏台登区,也就是我曾经参与过的战役。

蒋纬国回忆(3)内战中,输在部队的精神力

德国本来就拥有东普鲁士,在攻占捷克之后,波兰竟将大军退向东北、东南方,如果德军从两边进行钳型攻势,波兰军队就无法撤退,所以他认为德军在一个星期之内就可以将波兰灭亡。

他曾经劝告波兰国防部,但“国防部”并没有接受他的建议。波兰的战略预备队位置也太过于前方,后来德军进入波兰时,确实是三个钳型攻势,最后以华沙为目标,一举拿下波兰首都。

MaxWerner又提出剩下的一边如果亲西方,西方同盟国对于波兰如此重要的战略地带应妥善处理,军队应在德军进入波兰核心之前,拖延德军的攻势,另派一支快速部队赶上德军的先头部队,将部队挡住,并从匈牙利开进一支部队,往北插进波兰,挡住德军的去路。

后来他又提出应该在匈牙利派兵往北插进,将俄军挡住,不让俄军深入波兰,进而侵入西欧。这些事情是MaxWerner早年提出的看法,他在最后一本书上写道:同盟国可于一九四三年胜利,如果不将一九四三年定为一个目标日,战争就应该持续到一九四五年,让德国与俄国消耗国力,到时同盟国进攻,俄国问题就不会产生。

MaxWerner到了美国之后,曾经提出一个建议,他的建议是将心理与政治合而为一,不再单提一项,美国政府也几乎接受。

我和魏德麦将军研究过这一个问题,他未置可否,可是我与父亲研究时,父亲很坚定地说,心理力应该单独成为一个力量。固然政治里面包含心理,经济里面未尝没有心理,军事里面更应包含心理,也可以先做一个心理战略的指导,让政治、经济、军事配合心理的需要。

例如说,黎巴嫩发生危机,美国的地中海舰队就到黎巴嫩附近的海域进行一次演习,黎巴嫩的战争危机便可因此而消除,显而易见,这是以心理力的运用为主,来指导军事的配合。

所以父亲最后决定政治、经济、心理、军事为四大国力。后来我又把这个观念告诉魏德麦将军:政治、经济、军事包含心理,而心理也可以处于主导地位,由政治、经济、军事加以配合,心理力仍然是一个单独的国家力量。

何况心理力是促成国家发展的力量,透过教育、社会而形成国家发展的方向,否则,如果方向有错误,整个国家的发展也就危险了。就好像现在的台独一样,政府没有从心理上的诱导着手,使全国民能够有一致的方向。

父亲非常重视MaxWerner的主张,并且要我们加以研究。我在三军大学时,曾经安排MaxWerner来华访问,没想到他在成行就之前去世了。

我在做简报时又说:“三分军事,不能只看成纯物理性的人力与物力区分,一般说来,既然是四大国力,应该各占百分之二十五,而政治、经济、心理作广义的政治来解释时,应占百分之七十五。

不过,如果政治、经济、心理的战略有错误或是遗漏,还可以重新补救,唯有军事一旦失败,就没有补救的机会了。因此,要把政治、经济、心理等广义政治之中的百分之五放在军事上,让军事变成百分之三十。”

所以我向魏德麦将军说:“Thirtypercentmilitaryeffort,”这是一个哲理性的区分,而非物理性的区分。

那次幸好有我解释并翻译,否则还真不好解决问题。

我翻译完后,还向哥哥说:“报告部长,这样翻译可不可以?”

当时因为在座有很多长官,我这个代理厅长也不能够过度表现,如果哥哥要推翻我的说法,他也可以自己说,如果他说不出来,也只有接受我的说法了。

后来,等到魏德麦将军参观完后,我单独与他聊天时,他说:“我所听到的战争指导的说法,能够用一句话包含整个意义的,你父亲是第一个人,比卢敦道夫当年的理论还要透彻。”

父亲担心我们还不够重视军事的重要性,所以他又说要以武力为中心,军事战略的重点在建军备战,不是野战战略,但是要以野战战略为基础,以武力使用构想来建军,不能像波兰一样,骑兵拿着标枪去对抗敌人的战车,虽然勇气可嘉,但是毫无作用。建军的明显错误,使部队走上死亡之路,军事战略要对此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