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日
战争理论在军事方面的教科书里是有一定规律可循的。战争从来不会因为一场战役的胜负而决定整个战争的走向，战争更不会因为一场战役的胜负而终结，战争始终按照自己的轨迹运行，就像股票市场的升降抛物线那样忽高忽低、起伏不定。张营长一直以来都信心满满，给人以自信、睿智、从容的稳重感，然而这次越军的偷袭却让他沉浸在高度的压抑和深深的自责中，一排长的牺牲更令他痛惜和无法自拔。B连的士兵们也因此沮丧不已，但他们明白，身处战场环境，你只能适应战争，紧紧跟随战争变化无常的诡异脚步，才能在毫无人性可言又没有规律可循的战场环境里成活下去。
越军侦察兵给B连的士兵们上了一堂生动的现场“偷袭”科目，B连被打得措手不及，尽管最后扭转了局面，消灭了所有偷袭的敌人，但B连士兵们也从中也悟出--其实战争根本不是任何军事教科书里的教条主义理论所描述的战争规则，战争从来没有什么规则可言。B连所有士兵们的心里至此产生了挥之不去的阴影，更深深埋下了复仇的种子，为一排长、为被越军偷袭牺牲的战友们的冤魂，当然也为丁排长、大个子、二班长等等所有牺牲的战友们，B连的士兵们将用行动来告慰这些年轻的同伴。
短短一个多星期的时间，马凯强感觉比平时的一年还长，他感觉自己仿佛被时间所淹没，从新兵到副班长再到班长，昔日身边那些亲密战友们的音容笑貌犹在耳旁，有的早已血洒疆场，有的成了终身残疾。自己也多次死里逃生，尤其这次在阻击越军偷袭的行动当中，虽然他无意中起到了扭转战局的戏剧性作用，团里给了他三等功的褒奖，但他心里总是感到特别别扭。马凯强和秦老兵说了自己的想法，那知道秦老兵和他的想法几乎不谋而合，秦老兵也获得了团里的嘉奖，心里同样觉得别扭，于是他俩决定一起到连部临时指挥所找张营长。连部临时指挥所设在一个山凹处，也没有什么特别的隐蔽措施，只利用几颗松树的树干搭了一个简易的伪装网，几张摊开的军用地图，两名连里的通讯员人员坐在草地上摆弄着通讯设备，张营长此时正聚精会神和指导员商谈着什么。指挥所外围站着两名持枪警戒的自卫哨兵。
“马凯强，你们有什么事？”，自卫哨兵挡住了马凯强俩人，“哦，我们有事找张营长”，因为都彼此熟悉，自卫哨兵没有阻拦。“报告！”，马凯强在临时指挥所外轻声喊道，“马凯强啊，进来”，张营长抬起了头，“凯强、老秦你们有事啊？”“张营长，我和秦老兵都不想要这次团里给的嘉奖，因为、、、、、、”，还未等马凯强全部说出来意，张营长就立即打断了马凯强的话语，“马凯强，你小子发什么神经！你俩得了嘉奖，我受了团里的处分，我知道你俩心里不舒服，但过是过，功是功，团指的评价是对的，这次被越军偷袭，死伤了那么多兄弟，我作为连队主官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是我对不起大家，你俩就不要再来凑什么热闹了”“可是、、、、、、”马凯强还想争辩，“可是什么！，你们的嘉奖是该得的，况且是团指给的，我们无权变更，我和指导员正想找时间到你们班里好好感谢你俩呢，不要再说了”。
“是啊，马凯强”，指导员站起身走到马凯强身边伸手拍了一下马凯强的肩膀，“小伙子，你们两个真的不错，我代表全连感谢你们，既然是团指的嘉奖令，你们就不要别扭了，俗话说‘钉是钉铆是铆’，我们指挥失误，我们就该承担责任，这与你们立功没有什么矛盾，B连的兄弟们都会理解，你们不要有什么顾虑”。
指导员接着趴在马凯强的肩膀上小声说“不要再争辩了，那样张营长会更难堪，他一直在和我说这次被越军偷袭造成这样的损失和后果，影响了B连作为‘虎狼连’的声誉，他对不起大家，更愧对先烈，张营长的思想压力很大，你俩就不要再添什么乱了”。
马凯强明白再争辩只能让张营长更加自责，他看了一眼秦老兵，两人一起退出了连临时指挥所，“凯强，好像有你们的家信，在通讯员那里，去领吧”，身后传来指导员的声音。
家信！好久没有家人的消息了。马凯强的心里生出一丝快慰来。马凯强早就想得到家里亲人们的消息了，他迫不及待打开了家信，信是妈妈委托姐姐写来的，意思是家中一切都好，叫马凯强安心部队生活，听领导的话，团结好同志。同时家里有三件喜事，一是正在建新房；二是姐姐生了个女娃；三是家里买了台拖拉机。家中的来信让马凯强暂时忘记了刚才的烦恼。他努力想象着妈妈那布满皱纹却慈祥的脸庞、父亲那满是老茧的手和弯曲的背影，家中的新房更让他魂牵梦绕，还有两个年幼的侄子，什么时候待战争结束，他一定要回到故乡去探望亲爱的妈妈，把军功章亲手别在妈妈的胸口上，将自己亲手雕刻的子弹壳送给小侄子们做为礼物。
战友们都在传看着从祖国各地寄来的信，大家分享着、传递着彼此的快乐，信件大部分是家信报平安的，也有恋人寄来的照片，这是B连士兵们自参战以来第一次收到家乡的信息，一直以来大家心里的压抑终于得到了释放，几张年青女孩的相片在战友们的手里传来传去，“小王的女朋友真漂亮，老吴的女朋友是古典美女，小蔡的女朋友新潮，穿的是喇叭裤”，快乐的气氛重新回到这些小伙子们的身边。
笑声、嬉闹声荡漾在这个陌生的异域空间里。这是家信所带来的无形力量，是所有政治思想工作都无法替代的正能量，它即刻吹散了士兵们心里压抑已久的阴霾，修复了由于战争血腥所带来的心里创伤。
守卫边关的将士，一封家书抵万金啊。马凯强也沉浸在这无比的欢乐中，他前前后后、反反复复将自己的家信看了好几遍，然后将这封散发着家乡味道的信仔细叠好放进了自己的军用挎包里，“让这封家信一直陪伴自己，作为护身符，直到战争结束”，这是马凯强心里的一种寄托。
由于越军经常凭借各类复杂地形进行殊死顽抗，有的越军阵地虽然被占领，但他们有的躲在地下掩体里并没有失去战斗力，还时不时出来骚扰，给一些部队造成了麻烦，甚至人员的损耗，为了及时肃清残敌，巩固阵地，上级开始给各参战部队调配了两款58式、74式火焰喷射枪，这种特殊功能的武器，配置的不是普通弹药，而是一种稠化汽油，被扫射击中的目标将犹如恶鬼缠身，无论你想怎么摆脱都无济于事，熊熊烈焰将一直燃烧殆尽，将一切烧成骨架或者灰烬。这是一种极端残忍的武器，非到万不得已一般都不会使用。二排也分配到了一件火焰喷射枪，排长部署在马凯强的班里。这种武器的鼻祖是一战时期德军首先发明并开始使用，主要效果是利用喷火枪喷出的火焰消灭躲藏在各种复杂地形里的敌方，如难以进入的地堡、屯兵洞，普通枪械射击死角。
二次大战时期经过改良的制式喷火器被美军广泛运用在太平洋战场上，给侵占太平洋各处守岛日军心里上造成了巨大的震撼和抹之不去的阴影，一些守岛日军的武士道精神被彻底击垮，美军在进攻中依靠火焰枪的灵活机动和易操作的特性以及极大的杀伤性能收复了一个又一个岛屿。被火焰枪射中的目标，无论是碉堡、地堡、阵地、壕沟、单兵人体、一切设施都将被浓浓的火焰所烧毁。但这种武器也有短板，射击间距100M，有效射程50M,一般最佳射击距离20M-30M,射手必须抵近射击方能发挥最佳效能，所以射手的风险性和死亡率也较高。
越南的多山地形和自然山洞、溶洞都被越军用来对付我军的进攻，极大的拖滞了我军的进攻速度，也造成了我军的战损，使得一些战役目的难以达成，从而影响了整个战局。火焰喷射器的投入使用，无疑是对付负隅顽抗、扫清进攻路线、消灭残敌、加快进攻速度、达成战役目的的最佳利器。B连之前从来没有配置过火焰喷射器，更没有进行过相关的训练，因此大家都感到陌生和好奇，对武器的性能和战果更是一无所知。但这种武器的特点就是操作简单，容易掌握，只要经过短时的训练基本都能操作。团指给B连下派了一名会操作火焰喷火器的临时教员，在B连驻地现场进行了演示和培训，只半天时间大家就基本掌握了使用方法。
除了机枪手，马凯强班里现在又增添了一具强力武器，犹如猛虎添翼。B连的士兵们现在都盼望着受领新的任务、、、、、、战斗任务说来就来，为配合兄弟部队进行大的战役，B连将参与一次较大规模的进攻战，这个被越军重兵把守的阵地是越军的一个极其重要的战略要点，传说该处据点还是法国殖民时期修建的坚固堡垒，浇注了大量钢筋混凝土工事和地堡，易守难攻，可谓固若金汤。
B连的士兵们可是跃跃欲试，张营长心里更是卯足了劲，他决心带领弟兄们一雪洗前耻，为B连挽回声誉，为一排长等众多牺牲的战友们复仇。马凯强也有着同样的想法，这次大战役可不是谁都有机会参与的，是骡子是马战场上见分晓吧。
一场大战役的帷幕就要悄悄拉开，各主攻部队，助攻部队，预备队都已整装待戈。
黎明时分，空气仿佛不再流动，时间也仿佛凝固了。张营长带着通讯员埋伏在战壕里等待着出发的信号。战前，张营长已经向全连各排传达了此次战役的目的，B连是助攻部队，和其他连队一起担负协助主攻部队夺取越军重要据点。
大战一触即，马凯强最后一次在战壕里巡视了一遍本班人员装备情况，特别叮嘱喷火兵一定要跟紧自己好随时发挥、快速消灭、及时占领敌方阵地。身高马大的喷火兵背着火焰喷射器，神情显然有些紧张，毕竟是第一次执行战斗任务，“放心，我叫副班长专门协助和保护你”，马凯强安慰着喷火兵。
三颗橘红色的信号弹突然腾空而起，这是发起攻击的命令。“轰隆、轰隆、轰隆隆”的炮声震耳欲聋，各种型号的炮弹象野兽狂啸着向越军的各个防御阵地雨点般袭去，越军阵地里到处弥漫着硝烟和飞溅的碎石。密集的炮火持续了约30分钟，再看各处越军防御阵地犹如一个个被炒熟的沙锅般狼烟四起，有的越军阵地因为被击中了弹药引起了连锁反应，火星四溅，爆炸声更是此起彼伏。炮声嘎然而止，敌方阵地里的硝烟尚未散尽，三颗白色信号弹再次在天际间划出三道白色的轨迹。助攻部队纷纷从自己各自掩体里潮涌而出。
张营长带着通讯员再次将大手一挥“冲啊，同志们！”，B连的士兵们跟着张营长跳出了战壕，向自己的夺取目标冲去。各越军防御阵地里先开始响起零星的射击声，但随后各类武器的射击声、爆炸声也犹如抄豆般骤起。
显然，我方的首轮炮火准备，并没有给越军阵地带来太大的损失，一些表面工事大部分是被炮弹给摧毁了，但越军的地下钢筋水泥工事却基本无大碍，回过神来的越军凭借牢固工事开始组织强力反击。防御的部队也是一支越军资深的王牌部队，刚从柬埔寨抽回，有着极其丰富的实战经验。
B连这次遇上了真正的对手。马凯强带领着本班战友跟着排长一路狂奔，零星的弹雨挡不住勇士们冲锋的步伐，经过大大小小的战斗，如今他们都已是非常熟练的职业士兵，面对袭来的子弹，他们早就习以为常。快速接敌，是张营长战前反复交代各排的首要任务。敌方也有炮火支援，要在敌方准备炮火支援前尽量缩短敌我双方的战斗间距才能避免受到敌方炮火的打击，这一点B连各排没有一点犹豫，各排之间相互交替掩护，齐头并进，在敌人宽阔防御阵地前形成了一道犹如闪电的铁拳，牢牢的楔进了敌防御阵地里。
果然，正如张营长所料，为了阻击我进攻部队，越军的炮火也如雨点般向我进攻部队袭来，我方进攻部队沿线基本都被越军炮火所压制，进攻受到明显的阻碍。而B连在张营长的带领下已经占领了一处越军阵地，B连此时和外围防御越军已处于胶着状态，越军无奈未将炮弹打到己方和B连结合处，不可否认，越军的炮兵素质较高，炮弹落点很准，比我方一些炮兵射击精度要高。张营长回头看了看落在后面的其他兄弟部队，时不待我！张营长觉得不能等待，否则防御的越军将利用这短暂的时间重新组织起强大的火力网，进攻将更加困难。
张营长命令B连司号兵吹向了全连进攻的号角，“嘟嘟嘟嘟--嘟嘟”的冲锋号声在敌方的阵地里响起，这特殊的声音一下吸引了敌我双方战斗人员注意力，越军有些不知所措，而被越军炮火压制在后面的我方进攻部队则个个睁大了眼睛，他们看到B连的红色连旗在越军外围阵地里迎着硝烟忽闪忽现，这给进攻受阻部队以强烈的精神刺激，谁都不愿意做缩头乌龟，各进攻部队不顾敌人猛烈的炮火，纷纷跃出掩体向各自的夺取阵地冲去，我方炮火也在此时及时调整射击诸元和角度，不断延伸炮弹的落点配合进攻部队，受阻部队也都逐渐接近敌方各阵地并展开了争夺。
此时B连也对自己将要攻占的主要目标，也就是越军“××号”高地展开了全面进攻。各排争先恐后奋勇搏杀，越军凭借坚固的工事也是节节抵抗，但B连的整体素质和复仇的决心似乎略胜一筹，一条条战壕，一座座地堡都成了双方士兵们反复争夺的演兵场。埋藏在这群士兵们心里已久的屈辱随着一发发子弹倾泻而出。马凯强跟着二排长，带着本班的十几个战友通过激战已经夺取了好几个越军的表面阵地。虽然零星也遇到一些抵抗，但由于B连各排穿插速度较快，越军大部分还躲在工事里或者屯兵洞里未来得及组织阻击，就被堵在了原处，成了一窝窝被封住洞口的“耗子”。
“狗急了也要跳墙”，何况这是一群拿着各种杀人武器的越军士兵。越军的阵地结构复杂，犹如迷宫，有的连接着屯兵洞，有的连接弹药储备点，有的连接排、连一级的指挥所，虽然表面阵地看似被占领了，但有些仍未被消灭的越军残余人员会突然窜出袭击我方人员，为了肃清残敌，张营长无奈命令对顽固到底的越军动用火焰枪。马凯强一边带着本班对已经看似占领的表面阵地进行地毯式搜查，一边命令副班长协助喷火兵对进攻沿途和被占领的表面阵地下依然还躲藏在地堡暗处的越军残余人员实施火焰喷射射击。“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我们优待俘虏”，“快出来投降”，夹杂着普通话和不标准越语的劝降声在仍藏有越军人员的地堡口不时传出，而大部分被围在屯兵洞里的越军则仍负隅顽抗，不时向外打冷枪或者投掷手榴弹，出于无奈，喷火兵只能逐个对还在负隅顽抗的越军藏身之所实施了火焰打击。于是敌人的战壕里、地堡深处凡火焰喷射器所过之处不断冒出一股股散发着浓烈汽油味的黑烟、、、、、、不时有躲藏在各处的越军残余战斗人员一个个身上冒着火焰，嚎叫着、跑着、跳着狼狈的犹如丧家之犬从藏身之所突然窜了出来，被守在外面的我方人员一个一个报销了。
后来参加过此次战斗的B连士兵们称这场战斗为真正的“猎火鸡”行动。敌人的战壕、地堡及阵地被B连一个个逐渐夺取，残敌也被清理的几乎一干二净。有些好奇的士兵想进到被火焰枪刚喷射过的地堡里一探究竟，但炽热的火焰和让人无法忍受的温度和浓烟即刻就将他们都逼了出来，那里面绝对不会再有成活的生命。
依靠火焰枪的协助，B连夺取阵地变得比原来轻松得多了，B连的战损也较没有火焰枪之前大大降低。火焰喷射器的威力第一次被B连的士兵们所认识。
战争的本性就是残酷暴虐的，但面对顽敌你别无选择，同时战争也是各种新式武器的演练场。马凯强这次似乎有些理解军事理论家们的理论了。更大规模的战斗还在向纵深发展，然而B连的战役目标已经达成。占领越军侧翼的一个主要阵地，扫清了残敌，巩固了阵地，为主攻部队扫清了道路。
其他助攻连队由于行动迟缓，丧失了一现即失的战机，虽然也先后夺取并占领了各自的进攻目标，但他们大都付出了较大的伤亡，而B连在如此大规模的阵地夺取战中，仅牺牲了3人，重伤、轻伤若干，圆满完成了上级所赋予的助攻任务。
主攻部队顺着各助攻部队打通的通道和预备队一起向敌人的主防御阵地开始了猛烈的进攻，枪声、炮声在B连的前方更加激烈。整个战役尚未结束，但B连的这次战斗算是结束了。
张营长心里的压印和愧疚得到了缓解，B连士兵们憋在心里的满腔愤怒得到了充分的发泄，被越军偷袭的阴影被这次B连士兵们私下称之为“烈火鸡”行动所冲淡。马凯强和秦老兵也不再为在那次的被偷袭事件里反而获得上级的嘉奖而懊恼了。战后，B连的士兵们才知道这次战役是师一级规模的较大战役，B连作为助攻部队参与了这场名声海外的战役，并第一个率先拿下了阵地，为其他连队作了一个良好的示范作用。再一次得到了团指的肯定，不愧为“虎狼连”的称号。这次战役的主攻目标是——中越边境重镇、越军重兵把守的重地——谅山。作为普通士兵，马凯强亲身经历了这次战斗。这是他作为一个士兵的骄傲和一辈子的精神财富。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