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5健康汇

大悲寺外:丁庚一时兴起做错事,半生心魔难消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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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先生已死去二十多年了。这些年中,只要我在北平,我总忘不了去祭他的墓。黄先生是我最钦佩敬爱的一位老师,虽然他待我未必与待别的同学有什么分别,他爱我们全体的学生。

我一直不明白他为什么作学监呢?他作什么不比当学监强呢?可是,他竟自作了我们的学监;似乎是天命,不作学监他怎能在四十多岁便死了呢!黄老师做了学监,就有些同学对他不满意了,因此要顶他的人看出时机已到,谋着以教师兼学监的人至少有三位。其中最活动的是我们的手工教师,一个用嘴与舌活着的人,除了也是胖子,他和黄先生是人中的南北极。

终于在手工老师的挑唆运作下,学校在一天晚上开全体大会,黄先生去了会场登上了台,会场内有人辱骂黄先生,黄先生低下了头,正当他的头又抬起来时,忽然由窗外飞进一块砖,带着碎玻璃碴儿,象颗横飞的彗星,打在黄先生的太阳穴上。登时见了血。他一手扶住了讲桌,他还勉强的笑着,血已几乎盖满他的脸。找校长,不在;找校医,不在;找教务长,不在;我们决定送他到医院去。黄先生要求我们送他回他的屋里。

到了黄先生屋中,校医来了,给他洗干净,绑好了布,叫他上医院,他如不上医院,便有极大的危险。他笑了。低声的说:“死,死在这里;我是学监!我怎能走呢——校长们都没在这里!”第二天,校长来了,不管黄先生依不依,决定把他送到医院去。黄先生答应去医院,但是也要求见一面学生们。在礼堂里,黄先生见到了学生们,面对全体学生,只是低着头,他低声——可是很清楚的说:“无论是谁打我来着,我决不,决不计较!”血已透过绷布,象一条毒花蛇在头上盘着。他的脸完全不象他的了。过了三天,黄先生死在医院。谁打死他的呢?确是没人知道。过了半年,丁庚承认了他就是仍砖的人,他多半是出于自夸。为什么扔那块砖?据丁庚自己说,差不多有五六十个理由,他自己也不知道哪一个最好,自然也没人能断定哪个最可靠。

二十多年后,我祭扫黄先生的墓,丁庚也来祭扫。他先笑了笑,然后说:“二十多年了!他还没饶了我呢!”没饶了我呢!”丁庚说起这些年他的一系列经历。当年,我和他在小学教书的时候,他忽然不干了?就是因为他去找我,叫我不要代理校长?我说了句,“决不计较”!他认为我或者出于无意,可是对于他,这句话是种报复,惩罚。离开小学,他在河务局谋了个差事。半年之后,出了个较好的缺,他和一个姓李的争这个地位。在这个期间,他们俩有一次在局长家里遇上了,一块打了几圈牌。局长,在打牌的时候,露出点他们俩竞争很使他为难的口话。姓李的一边打出一个红中,一边说:‘红的!我让了,决不计较!’丁庚顿时觉得黄学监又立在他眼前,头上围着那条用血浸透的红布!丁庚不能再见那个姓李的,他是黄学监第二,他用杀人不见血的咒诅在魂灵上作祟。

丁庚说他从河务局出来不久便成婚,新娘很美,她很美。可是——不贞。她都说了,只求我,央告我,叫我饶恕她。她越哭,我越狠,说真的,折磨她给我一些愉快。末后,她的泪已干,她的话已尽,她说出最后的一句:‘给这儿一刀吧;你有一切的理由,我死,决不计较你!’我完了,黄学监在洞房门口笑我呢。我连动一动也不能了。第二天,丁庚离开了家,变成一个有家室的漂流者。

最后,丁庚在广东加入了革命军。打到南京,他已是团长。可是,在清党的时节,他又不干了。他一个好朋友姓王,他是左倾的,他比丁庚职分高。丁庚正在想主意取代姓王的,正好姓王的只身找丁庚来了。他对丁庚说要是你愿杀我,请,我决不计较。丁庚知道,他早就知道了,凡是他要成功的时候,‘他’老借着个笑脸来报仇,假冒为善的鬼会拿柔软的方法来毁人。姓王的笑着,笑着,走了。他走了,丁庚也走了,丁庚怕他报复。

丁庚说他只是个有妻室而没家,不当和尚而住在庙里的——我也说不清我是什么!”乘他喘气,我问了一句:“哪个庙事?”“眼前的大悲寺!为是离着他近,”丁庚指着坟头。看我没往下问,他自动的说明:“离他近,我好天天来诅咒他!”